八 29, 2010 3
[在路上]李剑清:也就这样
编者按:
一个月前还看到李剑清在汕大晃荡,这个在舞台上扮民工跳《进城》,在戏剧里打酱油及做导演,在BBS上挥斥方遒,在水库里摘星捞月的汕大毕业生,如今却一晃到了西非尼日利亚“淘金”去了。
在地球的另一端一条漫长的桥上看风景,回头看往事,不免感叹:原来在漫长的岁月里,曾有无数穿过未知,向前奔跑的时刻,随之带来的快感战胜了恐惧,也构成了生命中许多的不可思议。
或许,走过很多座山趟过很多条河看过很多风景,所有向前奔跑去尝试去征服的一切,不过只是为了在生命的海洋里,划下一道浅浅的,甚至转瞬即逝的刀痕罢了。
于是就对应徐晓波那篇《大概是这样》,《也就这样》吧。
李剑清在英语话剧《Sinking Ring》谢幕时和小演员的合影
也就这样
06中文 李剑清
到拉各斯(尼日利亚联邦共和国的前首都)后,有一段日子我频繁地穿梭于Ikeja和Victoria Island之间,途中经过非洲最长的跨海大桥Third Mainland Bridge,桥长近12公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大桥。这座桥长而弯,不能一眼望得到尽头,加上海面上薄薄的雾气,看不清往前去会是怎样的风景,唯有窗外掠过的景色最明亮。几内湾口一片茫茫的大海上漂着黑鸦般的船只,似乎很安静,但那只是因为我在远了看,其实哪条船不是风浪中摇摇晃晃,颠簸不安呢?于是我思绪飞扬。一个月前我还在汕大水库摘星捞月,转眼间在地球另一端一条漫长的桥上看风景。这场转换里我没有半点不自然,事实上,习惯了躁动的人反而比安分守己的人显得从容,当然,参考前面的伏笔,那只是显得从容而已,胸怀天下的人心里同样也怀着万丈狂澜千里风沙,我是知道的。艰苦和风光都是打包的套餐,你若往前,你就得照单全收,但是不踏前半步,艰苦或是风光都是绝对没有的。与其什么都没有,不如什么都有。
这时我回头看见往事:1997年我念五年级。当时在乡下,五年级以上规定要上晚自修,自修完后在学校寄宿。下午放学回家后,吃过晚饭就得去学校。我家离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途中有一段长长的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围墙脚下有一条小溪。有一次去得晚了,路经围墙,看见小溪旁边有几点微弱的光,以为是萤火虫,扑过去才发现不知是谁插了几炷香,还有三个小碗盛了些不知名东西。次日放学回家看见那几炷香还插在那,碗里是平日里祭祖拜神的熟肉蔬菜。问奶奶,奶奶告诉我那是用来送鬼的,大约是有人夜间走路在围墙处见鬼,遭了不吉利的事情,疑是鬼魂作祟,于是备了些祭品,在那里焚香请鬼来吃饱喝醉,酒足饭饱鬼会自行离去,不在那里萦绕不散。奶奶未说完我已经不敢听,连忙躲开,让自己不要再想,然而越提醒自己不想,它就越在那里挥之不去。《山海经》《聊斋志异》里不明物体,曾亲耳听过婴儿夜哭的声音,传说里红衣长发的女人等等纷纷袭来,恐惧如水漫金山,淹得我万分窒息,好久以后才慢慢平息。
又过了些日子,不得已很晚我才吃罢饭去学校晚自修。到围墙路上,哼的歌谣未到高潮部分,我发现小溪旁边又出现若隐若现的香火了。我登时定在原地,胸腔里有些东西压抑着喊不出来,整个身体基本是一种空荡荡的状态。我努力睁大眼睛看,似乎有一团比夜色更黑的黑影。与其说我是安静不如说我是呆住了,奶奶说过的话和想起的故事马上让我心跳频率剧增。可见有时候,思维活跃并不是一件好事。比如那个时候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想象有一只黑漆漆的鬼蹲在那里闻着香火一边拿着熟肉一边就着烧酒正在大口啃吃,接着开始想象那只鬼的五官后来想到那只鬼的嘴巴是否都是尖牙利齿时我竟然打了个饱嗝。这个饱嗝从腹腔点燃爆破到了喉头爆破而出,我整个头颅被共鸣得产生错误想象,以为全世界都听见了我的饱嗝声。这饱嗝声穿破了已经凝固的空气,被正在吃东西的鬼听到了,它也许要站起来朝我走来了,我看见黑影摇曳了知道它要无处不在地飘来了······我似乎觉得颈后已经传来了它悠长的叹息声它冰冷的手指都要碰到我耳垂了······我想哭喊出来可是我全身都凝固不动了。这种恐惧扑面而来,我软绵绵得就要化成一滩烂泥。我恐惧到了极点,脑子里纷乱得如同万马奔腾,忽然想到就要被鬼捉走了不能去学校了以后不能掐同桌肉嘟嘟的手臂不能和对门那臭小子竞争全班第一了的失落感,想到晚自修迟到三次会被罚清洁厕所蹲在茅坑上的蹲位用砖头大力搓去地板上墙上厚厚的黄色的污垢的那种恶心感,想到如果冲到学校跟同学们大声说我刚刚见鬼了而这独特的经历会是一种怎样的荣耀,想到也许世上本没有鬼但传说的人多了也就有了鬼·····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蹦出来,我竟然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动力,动力跟恐惧满满地撑着我胸膛,到快撑破了时我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到达过的高调大喝一声,拔腿飞奔,一直奔出到公路边上看见路边店铺里还有喧嚣的人才气喘吁吁停下,回过头借着灯光看,哪里有什么黑影,其实就是自己吓自己。这一场连惊带吓跑出来,一种巨大无比的虚脱无力感却又有难以觉察的兴奋笼罩了我,我心跳加速的同时带着丝丝窃喜。
后来我准确而简单地把之形容为快感。这种穿过未知,向前狂奔的快感与与生俱来的征服感也许有着很强的逻辑关系。面对许多未知,会恐惧,但如果对自己狠一点,不计后果奔过去,不仅是征服未知,也是征服自己。然后会发现,其实也就那样,未知没什么好怕,结果也没什么好夸耀。生成了这种认识以后,我牢牢记住了这种近乎变态的快感并且喜欢其中乐趣。
1998年我到离家二十里外的镇中心小学念书,条件是复读五年级,以周为单位寄宿在学校,周末回家一次。我毫不犹豫答应了,因为我想到从未到过的远方,而我所能想象的一个远方第一站算是镇中心小学。开学第一天去报到,一个人都不认识,自己找到教室自己找到班主任,并且在第一节课下课以后就被几个专门欺负新人的同学围起来说要揍我我当时下定决心要拼个鱼死网破。一个月以后我就和他们跑到学校背后曾经淹死过人的大河里游泳,在河里我光着屁股把水泼到他们身上时我快乐得微微颤抖,因为我从未想到会和他们那般要好,一开始我还非常认真地诅咒他们出门被拖拉机辗死。于是我从中又得到了快感。1998年这一年开始我就觉得我开始离开了安全的地方,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走着,走过很多座山趟过很多条河看过很多风景,并且做了很多想起来都不可思议的事情。两年后到了初中,仍然是寄宿,夏天的半夜躲过值勤老师翻出学校的围墙到镇上的大排档打宵夜,寒冬的下午呼着白气提着桶和洗头水走很长一段路到学校山后面的大塘湾洗澡。三年后去市里念高中,寄宿升级为一个月一次,高一时曾经三个人入夜后绕着市区各个角落逛到天亮并在人潮汹涌超市门口的高桥上往锦江河撒尿,高二为了一个女生清晨五点起来爬过运动场四米高的铁门迎着寒风练长跑,高考前和班主任闹翻掀了桌子跑回寝室关门大哭惊动七八个老师来寝室劝我。当我在酒桌上、茶桌上、餐桌上跟一群自称平平淡淡安安定定的人谈起那些已经过去完成时态,他们都表现出一副羡慕的表情,他们说,我的故事太多了。于是我知道,不以好坏论英雄,故事多了才是好汉。更重要的是,我非常得意和骄傲,尽管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很大,尽管里面也有许多不堪回首。 再后来,我就到了离家八百里远的汕头。那时有人问我为什么到那么远的地方念书,我给他的理由是因为我想坐火车。长长的铁轨看不到尽头,我知道方向,然而我不知道列车何时到达,会不会到达,中断或是事故,所以终归是一段漫长而未知的路,路上有无数个不同的故事,好的坏的,也有无数种可能和结局,有的结局就意味着你再也无法上路了,想到这个我就满怀恐惧,同时迫不及待要继续上路,我希望我能在倒下去前走很多很多的路,贪婪地看很多很多风景,因此,那种暗藏在轨道尽头以及轨道两旁的未知让我血液里的野性蠢蠢欲动。尤其是当我知道无法回头时,我狂暴兴奋得如同一头野兽,管它转角遇到贼还是鬼,发足狂奔就是了。
最后说一件小事。晓波跟我提起西藏之行说到一个偶遇的大哥,他的愿望是在大海的中央游泳,他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游泳。我曾顺着他创设的情景去想象,在无边无际的海上,除了自己,我将一无所有,我的各个方向不明,要来袭击的海啸火山狂风恶浪生物袭击等等等等,一切未知。我能做的是奋力去游,但是我管不了什么时候游到头,什么时候不游。结论是我觉得此事相当让人恐惧,但是,更让人兴奋,那就不顾一切,划动我的狗爪子,大力地在海面上划下一道一道的刀痕吧,纵然知道,这刀痕转瞬即逝。因此,也就那样了。
2010年8月21日
拉各斯
编辑/梅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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